憋了两天的结果：

 

虚实交错，人生如戏
——《又见梅兰芳》小评

 

 

《又》是一部很难被简单定义的片子，可以说它是文献型纪录片，因为其中收录了很多珍贵史料，包括一些从未发布过的影像资料，例如梅兰芳先生第一次赴美演出时的现场影像；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说它是一部艺术片，因为其中有大量的戏剧场景的呈现，并且有大量梅兰芳先生的原声收录。另外，它的镜头表现也很有艺术性，在时空交错的表现力上尤甚。
从它的表现方式上来说，脱离了传统画面加解说的说教方式，配合扮演、真实再现、采访等多种形式，充分展现梅兰芳一生的方方面面。它不是单一艺术形式的贯彻，而是多种表现形式的融合。而在其中，梅兰芳先生的儿子梅葆玖的出镜，不但起到叙述历史人物生平的作用，同时，他自己也是这部影片的一部分，从一定程度上说也是在扮演一个角色，虽然角色其实就是他自己。影片扮演的部分，实际上是对影片解说的一个补充说明，在解说无法仅靠语言而使表意效果达到最佳时，影片选择了让梅派弟子亲身演绎经典剧目加以诠释。这也是本片艺术氛围浓厚的一个重要原因。
从整体角度来说，影片的叙事方式基本以梅兰芳的生平经历顺时叙述，从梅兰芳先生出生一直到他去世，选取他人生中能够体现他“美的极致”的事例来体现梅兰芳先生的戏美、人美。影片用35MM彩色胶片及先进的摄影手段拍摄，整体上在镜头运用方面，色调沉稳、运动镜头使用较多，但是节奏比较慢，使得整个画面沉静但不失灵动感；整体画面显得大气磅礴。贯穿全片的京剧原声，意在营造一个真实的艺术氛围，使得原本即便是不熟悉京剧唱腔的观众，也能伴随着影片，感受到京剧独特的魅力。在具体表现手法方面，本片最大的特点莫过于影片所营造出的虚实交错的氛围。这样的虚实交错，不仅体现于对于今昔不同时空的构建，还体现于对于具体事件的叙述。可以说影片整体艺术性的呈现，与这种表现手法是不可分割的。对于历史文献资料与新拍摄画面的巧妙融合、创作者所要表现的诗意，虚实交错的表现手法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二

 

 

梅兰芳的儿子梅葆玖先生说，看着那些父亲的舞台资料，却无法知道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找不出父亲的一点影子。梅葆玖先生是唯一继承父亲京剧事业的梅兰芳子女，他的叙述，以及他的声腔、面貌，让观众可以从他身上依稀看到梅兰芳先生的影子。梅兰芳先生的影像资料配合梅葆玖先生的叙述，亦是一种写实。
随着梅兰芳出生地胡同里远景的展开，梅兰芳先生生平的叙述开始。梅兰芳的父亲、祖父皆是京剧旦角演员，他8岁拜师、10岁登台、17岁成为舞台新星、19岁在上海成名。在表现梅兰芳入门学艺的时候，影片采用了真实再现的手法，并且在剪辑时运用了叠画手段，展现当时的场景。于是人们看到了一个还很稚嫩的孩童，穿着戏服，在空荡的舞台上练习的场景。这是影片通过虚化手法还原旧时光，让人一下子便沉入了那样一段历史之中：继承父亲和祖父的衣钵，成为一名男旦，似乎是一种宿命，是他唯一的选择，然而，这种选择，也同样成就了一个历史上无人能够替代的艺术大师。
这里不得不提到的一个镜头就是在叙述梅兰芳诞生于1894年时，影片配合了一个顺着一棵古树拍摄天空的画面。镜头顺着树干往上摇，随着树枝一直伸向天空，这个空镜头具有一种流动的美感，仿佛是进入一个时光隧道，时间是永恒的推手，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同时也点明了梅兰芳先生生活的时代背景以及他一生与京剧发展的关系。

 

三

 

1915年，梅兰芳在朋友家第一次排演古装新戏，影片使用的是扮演手法。首先，利用画面淡入把演员置于当时的场景中，拍摄演员表演的过程，最后的落式，定格于演员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继而演员淡出，画面上出现梅兰芳当时的照片，也是同样的动作。这样一个安排，足见创作者的巧妙用心。虚实结合，连接不同时空，画面连贯唯美。
美国百老汇，繁华的街道、拥挤的车流，大幕拉开，看到的是当时的女解说员杨秀夸张的表情，而随后的画面，则是梅兰芳当时表演留下的照片。这又是影片一贯特色，跨越时空的连接。然而，梅兰芳当年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定与我们完全不同。
在表现梅兰芳把国剧带出国门的这一时期，最值得称道的无疑是历史影像的收录。这其中不乏梅兰芳纽约百老汇首演，解说员杨秀的解说画面，以及迄今能找到的他的第一段美国演出的影像资料，还有他在美国影星家中的家庭录像、日本演出画面。当然，少不了的，还有1935年梅兰芳访苏期间，著名导演爱森斯坦为他拍摄的表演片段。从这些珍贵而真实的影像资料中，观众可以看到梅兰芳表演时秀丽的身姿、听到他的声腔是多么的动人。由此，进一步感受到这样一位大师的舞台风范。这些珍贵史料，足以作为支撑一部文献纪录片的灵魂。《又》也因为这些珍贵的、有的甚至是首次发布的史料而具有更大的历史价值。

 

四

 

 

战争时期，梅兰芳编排了南宋女将梁红玉抗金的剧目以激发民众抗日热情。对这段史实的叙述，则是虚实交错表现手法在全片中比较突出的。影片开始安排的是这出戏的旧时演出资料，而后转为扮演的画面，随后又与抗日战争的真实影像交替出现。由于影片选取的片段是剧目中的对抗场景，与战争的激烈性形成一种呼应，所以，当两组画面交替出现时，所表达的情感力度则更加深入。这种隐喻蒙太奇手法同时也增强了画面的表现力。

 

五

 

 

新中国成立后，梅兰芳担任了各项艺术界职务，此时的影像资料里的梅兰芳，穿上了朴素的中装。他去部队演出，给普通百姓带来京剧艺术，更加多了一份平和。而在影片所收录的1955年所拍摄的《梅兰芳舞台艺术》里，观众看到的，则是几十年艺术生涯沉淀后的梅兰芳，不变的，依旧是对艺术的执着和精益求精。
影片末尾，叙述梅兰芳逝世时，拍摄了飘零的梅花，由树干摇到枝头，再摇向随风飘落的花瓣。配合解说的语言，“梅先生，您把京剧带走了”，营造出一份飘忽的意境。暗示梅兰芳先生也像这飘零的梅花瓣，一生品性高洁，不沾世俗丑恶的尘埃。

 

六

 

纵观全片，逃不出一个“美”字。在表现梅兰芳先生的生平方面，美不但体现于他演的戏、他的扮相，更重要的，还体现于他的品性和人格。影片中叙述的大量史实，例如他在困境中坚守戏剧阵地，坚持创新，在战争期间积极募捐、义演、蓄发明志，在家里待客会友，向世界介绍中国的国粹，教育子女要踏实静心，希望艺术代代相传，无不体现了他的伟大人格。
影片开头由飘落的梅花瓣和青烟引出梅兰芳的形象，而最后仍以飘落的花瓣作为他人生结束的一种隐喻。首尾呼应，完结全片。这样的画面暗喻在影片中还有很多，例如讲述梅兰芳出生时顺着树枝对天空的摇拍，以及讲述齐如山和梅兰芳由于海峡相隔从此天各一方时，也使用了同样的手法，暗示个人之于命运的渺小。
在解说与配乐方面，解说声音比较中性沉稳，感情抒发较含蓄，给人以故事娓娓道来之感。而影片所采用的配乐，在唱段上，大部分源于梅兰芳先生的原声；在原创配乐方面，与画面配合协调，总体来说，配合了影片较为舒缓的节奏。
而就影片本身来看，影片本身也可以用“美”来形容。这“美”体现于影片拍摄的镜头运用，例如善用运动镜头和远景，使得影片呈现出一种大气之美。也体现于影片中画面剪辑的技法，例如在虚实画面的转换中，最多使用的是叠画和淡入淡出技巧，赋予画面以灵动感。更多的，则体现于影片所营造的一个虚实交错的意境中，正如影片里所提到的京剧的表演魅力，一只桨、几个动作就能描绘出一池春水，这部集史料、影像资料、表演于一体的影片，绘声绘色地展现了一个艺术大师与京剧不可分离的一生。